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珍藏起一个名字:母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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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始人 邪恶契约
更新时间:2016-10-30 01:38:28 阅读:

1

十四歲相認母親和姐姐,兩年後,姐再相約我到她和母親共同居住的城市見面。

祖母疼我,舍不得,卻大度:你大姑(祖母始終堅持過繼後對我母親的稱呼)那裏,心情好,多住幾天,不習慣,馬上回來。

這是出遠門第一次離開祖母,我也放心不下,祖母是母親般的祖母,但生身母親又是未曾熟悉的母親,也想走近她,挺矛盾。

孫兒一定快去快回,我向祖母

許諾。母親那個家,會是什麽樣子呢?

2

姐領着我,終于敲開了老氣橫秋的高高大門,母親迎上來,剛進中年的她,仍舊一張洋溢的臉,一對傳神的眼睛。

“母親”——本該脫口而出的一個名字,終因久遠的陌生,無法呼喚出來。“原諒我”,我在心中請求母親。

“望新來了。”母親提高嗓音,朝東廂房叫了一聲。此刻,聽見一個沉重身體挪動的聲音。

自從母子相認後,母親隻稱我的學名而不稱乳名,她說,這個名字響亮,好聽。我原姓鮑,名新生,過繼後按姓氏和輩分改成了現在的名字。母親贊不絕口。

東廂房門開了,一個腦袋幾乎碰着門框頂的男人蹒跚走出,一米七幾的個頭,平頂頭,發根花白,臉色冷峻。呵,這一定是母親的第三任丈夫。

“來了。”高個子男人在打招呼,但眼神落在别處。寬邊眼鏡背後,看不出是笑還是非笑。

“伯父。”我應對一聲,不卑不亢。從小自尊的我,這個時候,更多一份從容。

之後,高個子男人了無聲息,重

返卧室。

姐低聲告訴我:來之前,母親再三交代丈夫,前夫孩子,中學生,知識分子,不準爲難他。

3

快吃飯時,我知道姐是借故單位有事,走了。

突然,兩個小一點的男孩沖了進來,母親說,這是我的兩個弟弟。異父同母的一對弟弟,好像沒看見新來的人,一頭紮進東廂房,撒嬌地叫着父親父親。是高個子男人琅琅的笑聲:小調皮,小機靈。

飯桌上,兩個小弟依舊你推我搡,小老虎似地互相搶着菜吃。母親則不停地往我碗裏夾菜,不停地叫着吃菜,高個子男人不吭聲,隻顧埋頭吃飯,我倏然有一種寄人籬下的難過。

4

大門又一次急速推開,進來一個高挑個子的年輕女性,也沒有和飯桌上任何人招呼,徑直走進廳堂後面。這時,我才注意到,其實,連着廳堂還有一間屋子。

廳堂後間屋,不時傳來兩個女人的說話聲,一個清脆,肯定是剛才進門直入的那位女子,另一個聲音低微得多,還帶着喘氣聲,我奇怪,這裏到底住了多少人?

再側耳谛聽,更清晰傳來年輕女子的喂飯聲,細聲細氣的呵護聲。不久,年輕女子又風一樣離去。依然不與任何人表示,仿佛這些人不存在。

5

我的到來,住房明顯緊張。兩個小弟住西廂房。母親則特意爲我在連接東廂房和廳堂後間房的過道上,臨時架起一張小竹床。這樣,我與母親與那高個子男人之間,隻有一板之隔;與那個低微說話聲的女人,也是咫尺之遙。

入夜,我可以清楚聽到他們之間任何一點聲響。高個子男人呼吸深沉,間或伴随粗重呼噜聲;母親,氣息聲均勻,平和;不曾見面的女人,歎息聲一聲接一聲……

我無法入眠。歎息聲女人,你是誰呢?

6

第二日上午,母親家隻剩下我和那個歎息聲女人。我在廳堂飯桌上看書,心卻走去了廳堂後間屋子,想捕捉那裏的一聲一響。

忽然,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,像是在尋找什麽。接着,是吐進痰盂的口痰聲。

随後,是更爲尖銳的咳嗽聲,和艱難的扯氣聲。我不再等待,急步走到歎息聲女人房門前,問一聲:阿姨,不舒服嗎?歎息聲女人顯然有些緊張,連聲說“不,不”。

複歸飯桌旁,我猜想:可能是高個子男人的母親或别的親人,病中的一位老者?

正當我東猜西想時,又傳來廳堂後間屋子開啓房門的聲音。起始,我不敢貿然過去。但是,愈來愈劇烈的喘息聲,一陣緊一陣壓迫着我的神經,我毫不猶豫再次跟了過去。天呵,眼前竟是一幕慘不忍睹的景象……

7

标本,一個隻在醫學特别場所才可見到的人體标本。歎息聲女人半蹲着,全身骨頭幾乎爆裂出來,隻剩下一個軀骨框架,皮膚枯皺,沒有一點血色。

終至從恐懼中清醒過來,我迅即攙扶住歎息聲女人,她臉部僅存的一些肌肉,發出一絲笑容。此刻,我感覺她原來一定很美麗,眼睛中有閃爍的光,鼻梁直挺,瓜子臉,輪廓勻稱。歎息聲女人倚助我的力,堅持走向如廁方向。

當我再一回使勁将她扶回房間,歎息聲女人輕柔地對我說:你心真好。我以微笑回應她。

8

環顧房間四周,其實這也是臨時隔起的一間屋子,沒有窗戶,陳設簡陋。惟一令我驚奇的,是床頭赫然擺放着幾本書。我順口問歎息聲女人:阿姨看書嗎?她稍稍揚起頭,隻回答一個字:看。語氣平靜,分不清是眷戀,是哀婉,還是無奈。

我順手拿起其中的一本,竟是《紅字》。這是我愛讀的一部西方文學名著。拿着這本書,像是抓住一塊正在熔煉的鋼鐵,炙熱火燙。

難道,歎息聲女人與這座房子,還有别的故事嗎?

9

午,我到姐工作的單位用餐。将親眼所見歎息聲女人的事說了出來,姐頗爲震驚。“她是誰?”我直截了當問。“你不要知道。”姐拒絕。“直覺告訴我,她與我與你還有母親有關系。”“你讀書讀神了,有第六感覺?”“我要知道。”加重了語氣的強調性。

……姐沉默不語。“不知道不行?”姐緩和了口吻。“我的身世被隐瞞了十四年,不希望再來一次隐瞞。”我的态度堅決。“能對你說什麽呢,你的母親!?”姐第一次沒有使用“我們”的母親稱呼。“有那麽嚴重?”我更爲好奇,也有不幸将降臨的預感。

姐終于開口,講述了我們生命中又一個天方夜譚的故事。

10

母親與父親在南京分手後,帶着六歲的姐,不滿兩歲的我,乘船順流而下,抵達上海。

母親在自己故鄉一家針織廠打工時,認識她的老板。現今,隻剩下極少量積蓄,兩次婚姻失敗,更使母親不願再回故鄉。她托人寫信給老板,希望資助,想留在上海尋找發展機會。

老板十分熱心,稱剛好在上海有生意,于是馬上趕來,接濟和安頓了我們母子母女三人。

我曾幾次問過母親:爲何那麽快放棄上海?母親始終沒有正面回答,隻說是命甙才牛遣鸩婚_的緣分。每當母親說這話時,總有某種依戀。

不知老板怎麽勸動了母親重返故鄉,重返他的工廠。随後,展開淩厲攻勢,極短時間,母親第三次成爲别人的新嫁娘。

正如資本的積累和輸出,需要付出勞動者的血汗一樣,老板給母親開出苛刻條件:不允許帶身邊的一對兒女過門。母親争執過,吵鬧過,最終還是接受了這個不近情理的條款,棄離自己年幼的一雙親生兒女。

11

我幸叩乇煌庾婺附蛹{,過繼給大舅父做兒子;姐卻不幸被外祖母拒絕,這也是後來成爲我祖母的外祖母一生中惟一的過錯。

姐很長一個時期,都怨怼母親,說母親狠心,無法理解一個做母親的人,會抛兒棄女?

我小心翼翼向母親提起過這件事,母親即時淚流滿面。她還說,越到晚年越内疚傷痛,對不起我和姐。母親隻作一個申辯,她一直是牽挂我和姐的。

也許,我有一個仁厚的祖母,沒有姐的切膚之痛,對母親的選擇少了一份抗議和指責。我甚至寬慰母親,說狠心,狠心的首先是老板。

馬克思是深刻的,資本血腥,連親情、愛情、婚姻、家庭都是冷冰冰的利益關系。

12

老板也就是高個子男人,其實已有一個妻子,生有一女兩男。後因嚴重哮喘,加上腰椎脫盤,處于半癱瘓狀态,她就是歎息聲女人。

姐生氣地說,我父親與母親結合,事先沒有告訴有了妻子,是欺騙;現在明火執仗曉得人家有結發妻子,還要嫁,貪什麽?圖什麽?想什麽?姐又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不認同。

經姐這麽一辨析,我也犯糊塗了,不知道是誰的錯!

我莊重請教過母親,母親回答,你還不懂。長大了,你也許懂也許不懂,也許半懂半不懂。現在,我不知道是否懂了:母親,我的可憐又可愛的母親,本體上是反叛的,在某個特定生存條件下,爲了活下去和活着的改觀,做出非同尋常和非同凡響的舉動,并不看重世俗與流言。

姐不贊成更不欣賞我的判斷,話鋒陡然一轉:母親可是老板家“第一夫人”哩。我從未見姐這樣狡黠地笑和幽默過。

13

母親反其道而行之,對老板提出一個先決條件:這個家必須由她來當,由她做主。

母親取得三項重要權力:她與老板丈夫同居主室;與老板一塊和老板第一個妻子分竈吃飯;統管家庭财政。公私合營後,老板的工廠、房産等都蕩然無存,隻剩下現在這間居住的祖屋。老板女兒婚後,連兩個弟弟也一塊遷走,留下自己母親堅守陣地。也是最後一點名分的“争奪”。

“身世秘密”揭開後,我欣慰自己是一個完全的透明體,根本不曾想到,還會有另一樁“家庭秘密”。

聽着姐講述故事,起初,我爲母親找回和捍衛了一點尊嚴而高興,之後,同情心更加傾斜高個子男人的第一個妻子——那個半癱瘓女人——那個歎息聲女人——那個處于水深火熱掙紮中的阿姨。

今夜無眠。我躺在過道的竹床上,像夾在兩個女人——一個母親,别一個也曾是這個家的母親的“阿姨”——的兩種命咧虚g,一個高貴,一個卑微,一個健康,一個孱弱,一個風韻猶存,一個青春不再,以及那個不冷不熱、不親不疏的高個子男人。我年少的心沉郁起來。

14

第二日一早,所有的人都走了,又隻剩下我和阿姨。

我用耳朵緊緊貼靠阿姨的房門,傾聽裏面的動靜。是阿姨曲折起床的不順暢聲音。于是我敲響了門,阿姨要幫忙嗎?不等回答,再輕輕推開門。“不了”。阿姨客氣了一句,但她有所期待的眼神告訴我,同意留下。

阿姨動身到廚房,我趕緊制止她,自己徑直端回一盆水,又幫擠上牙膏,擰幹毛巾。随後,扶起她坐到梳妝台前。

阿姨全身一個标本樣,有幾縷頭發還似青雲一般。她如所有愛美的女子,不因自己生病而放棄,依然那樣細緻地梳理着。有時頭部不經意向後稍昂起,我從鏡子裏發現,阿姨那曾飽滿的天庭留下的光澤還在。坐姿彎曲,端莊依然,可見當年的教養。

阿姨伸手取鏡子,我趕緊搶先遞給她,正是這瞬間,看到鏡框後面有一幅“全家福”照片。阿姨端詳着,我的眼光也被留住:高個子男人和阿姨,他們的小兒子居中,兩側分别是女兒、大兒子,都笑意盈盈,喜氣洋洋。幸福從照片中流淌開來。阿姨年輕時挺洋氣的,尤其是一米六幾的身段,整整高出我母親一個頭。

退出房門時,阿姨忽然開口了,聽說你挺會念書,會念書的人通情達理。我點了點頭,像是在允諾在保證:念書上,我一定乖乖的。

阿姨作爲一個妻子,沒有理由不得到丈夫的溫存;作爲一個母親,她同樣厚愛自己的孩子。母親們不會索取回報,隻會忍辱負重,勞心勞力,隻求兒女平安,順風順水。因爲她們是母親呵。

15

午,我正要外出去姐單位,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鑽了進來,看上去,與我年齡相仿,也是一個中學生,擦肩而過時,給了我一個抗拒的眼神。這一定是阿姨的兒子來送飯了。房間裏傳來他們葉韻的話語聲,阿姨也會介紹我這個“不速少年郎”嗎?

母親回來後,我會對她說一句話:阿姨也是一位母親,好好待她。還想加上一句:其實她很可憐。長大了,會懂得使用一個新詞彙:“和平共處”,“相安相生”,“厚待善待每一個人”。

直到分别前,母親都不知道,她親生的兒子會走近阿姨。

16

我的心是矛盾的:母親愛我,極力想在短暫幾天時間,做得最好,補償我失去十幾年的母愛。晚上,她常常借故撇開另兩個兒子,帶我上街頭流動小餐車,吃上一個茶葉蛋和幾片鹵牛肉,這也是我自小在祖母身邊最愛吃的兩樣食物。母親慚愧,說算不上開小竈。但我有特别溫馨的感覺。感謝久違了的母愛。

這時的阿姨,我覺得她尤其需要人陪伴,需要人照顧。能多一點攙扶她起床、如廁、洗刷、梳妝,就多給她一份慰藉。我要求自己做多一些。

阿姨名字中有一個“花”字,我就叫她“花子阿姨”,她挺滿意這個稱呼,每當我呼喚,她笑得格外陽光。我多麽願意她健健康康地活着。雖然沒有血緣關系,但她和我母親,和我母親的丈夫,有割不斷的聯系,這不也是一個更大的家庭麽?

高個子男人,從不主動給我說一句話,從不主動給我哪怕是極微小親昵的暗示,但他也不會有任何明顯不合禮儀的言語舉止,更不會侮辱。可這冷冷的沉默,我總有心理上被歧視的不快。

珍藏起一个名字:母亲简介:10母亲与父亲在南京分手后,带着六岁的姐,不满两岁的我,乘船顺流而下,抵达上海。母亲在自己故乡一家针织厂打工时,认识她的老板。现今,只剩下极少量积蓄,两次婚姻失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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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岁相认母亲和姐姐,两年后,姐再相约我到她和母亲共同居住的城市见面。

祖母疼我,舍不得,却大度:你大姑(祖母始终坚持过继后对我母亲的称呼)那里,心情好,多住几天,不习惯,马上回来。

这是出远门第一次离开祖母,我也放心不下,祖母是母亲般的祖母,但生身母亲又是未曾熟悉的母亲,也想走近她,挺矛盾。

孙儿一定快去快回,我向祖母

许诺。母亲那个家,会是什么样子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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姐领着我,终于敲开了老气横秋的高高大门,母亲迎上来,刚进中年的她,仍旧一张洋溢的脸,一对传神的眼睛。

“母亲”——本该脱口而出的一个名字,终因久远的陌生,无法呼唤出来。“原谅我”,我在心中请求母亲。

“望新来了。”母亲提高嗓音,朝东厢房叫了一声。此刻,听见一个沉重身体挪动的声音。

自从母子相认后,母亲只称我的学名而不称乳名,她说,这个名字响亮,好听。我原姓鲍,名新生,过继后按姓氏和辈分改成了现在的名字。母亲赞不绝口。

东厢房门开了,一个脑袋几乎碰着门框顶的男人蹒跚走出,一米七几的个头,平顶头,发根花白,脸色冷峻。呵,这一定是母亲的第三任丈夫。

“来了。”高个子男人在打招呼,但眼神落在别处。宽边眼镜背后,看不出是笑还是非笑。

“伯父。”我应对一声,不卑不亢。从小自尊的我,这个时候,更多一份从容。

之后,高个子男人了无声息,重

返卧室。

姐低声告诉我:来之前,母亲再三交代丈夫,前夫孩子,中学生,知识分子,不准为难他。

3

快吃饭时,我知道姐是借故单位有事,走了。

突然,两个小一点的男孩冲了进来,母亲说,这是我的两个弟弟。异父同母的一对弟弟,好像没看见新来的人,一头扎进东厢房,撒娇地叫着父亲父亲。是高个子男人琅琅的笑声:小调皮,小机灵。

饭桌上,两个小弟依旧你推我搡,小老虎似地互相抢着菜吃。母亲则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,不停地叫着吃菜,高个子男人不吭声,只顾埋头吃饭,我倏然有一种寄人篱下的难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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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门又一次急速推开,进来一个高挑个子的年轻女性,也没有和饭桌上任何人招呼,径直走进厅堂后面。这时,我才注意到,其实,连着厅堂还有一间屋子。

厅堂后间屋,不时传来两个女人的说话声,一个清脆,肯定是刚才进门直入的那位女子,另一个声音低微得多,还带着喘气声,我奇怪,这里到底住了多少人?

再侧耳谛听,更清晰传来年轻女子的喂饭声,细声细气的呵护声。不久,年轻女子又风一样离去。依然不与任何人表示,仿佛这些人不存在。

5

我的到来,住房明显紧张。两个小弟住西厢房。母亲则特意为我在连接东厢房和厅堂后间房的过道上,临时架起一张小竹床。这样,我与母亲与那高个子男人之间,只有一板之隔;与那个低微说话声的女人,也是咫尺之遥。

入夜,我可以清楚听到他们之间任何一点声响。高个子男人呼吸深沉,间或伴随粗重呼噜声;母亲,气息声均匀,平和;不曾见面的女人,叹息声一声接一声……

我无法入眠。叹息声女人,你是谁呢?

6

第二日上午,母亲家只剩下我和那个叹息声女人。我在厅堂饭桌上看书,心却走去了厅堂后间屋子,想捕捉那里的一声一响。

忽然,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接着,是吐进痰盂的口痰声。

随后,是更为尖锐的咳嗽声,和艰难的扯气声。我不再等待,急步走到叹息声女人房门前,问一声:阿姨,不舒服吗?叹息声女人显然有些紧张,连声说“不,不”。

复归饭桌旁,我猜想:可能是高个子男人的母亲或别的亲人,病中的一位老者?

正当我东猜西想时,又传来厅堂后间屋子开启房门的声音。起始,我不敢贸然过去。但是,愈来愈剧烈的喘息声,一阵紧一阵压迫着我的神经,我毫不犹豫再次跟了过去。天呵,眼前竟是一幕惨不忍睹的景象……

7

标本,一个只在医学特别场所才可见到的人体标本。叹息声女人半蹲着,全身骨头几乎爆裂出来,只剩下一个躯骨框架,皮肤枯皱,没有一点血色。

终至从恐惧中清醒过来,我迅即搀扶住叹息声女人,她脸部仅存的一些肌肉,发出一丝笑容。此刻,我感觉她原来一定很美丽,眼睛中有闪烁的光,鼻梁直挺,瓜子脸,轮廓匀称。叹息声女人倚助我的力,坚持走向如厕方向。

当我再一回使劲将她扶回房间,叹息声女人轻柔地对我说:你心真好。我以微笑回应她。

8

环顾房间四周,其实这也是临时隔起的一间屋子,没有窗户,陈设简陋。惟一令我惊奇的,是床头赫然摆放着几本书。我顺口问叹息声女人:阿姨看书吗?她稍稍扬起头,只回答一个字:看。语气平静,分不清是眷恋,是哀婉,还是无奈。

我顺手拿起其中的一本,竟是《红字》。这是我爱读的一部西方文学名著。拿着这本书,像是抓住一块正在熔炼的钢铁,炙热火烫。

难道,叹息声女人与这座房子,还有别的故事吗?

9

午,我到姐工作的单位用餐。将亲眼所见叹息声女人的事说了出来,姐颇为震惊。“她是谁?”我直截了当问。“你不要知道。”姐拒绝。“直觉告诉我,她与我与你还有母亲有关系。”“你读书读神了,有第六感觉?”“我要知道。”加重了语气的强调性。

……姐沉默不语。“不知道不行?”姐缓和了口吻。“我的身世被隐瞒了十四年,不希望再来一次隐瞒。”我的态度坚决。“能对你说什么呢,你的母亲!?”姐第一次没有使用“我们”的母亲称呼。“有那么严重?”我更为好奇,也有不幸将降临的预感。

姐终于开口,讲述了我们生命中又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。

10

母亲与父亲在南京分手后,带着六岁的姐,不满两岁的我,乘船顺流而下,抵达上海。

母亲在自己故乡一家针织厂打工时,认识她的老板。现今,只剩下极少量积蓄,两次婚姻失败,更使母亲不愿再回故乡。她托人写信给老板,希望资助,想留在上海寻找发展机会。

老板十分热心,称刚好在上海有生意,于是马上赶来,接济和安顿了我们母子母女三人。

我曾几次问过母亲:为何那么快放弃上海?母亲始终没有正面回答,只说是命运安排,是拆不开的缘分。每当母亲说这话时,总有某种依恋。

不知老板怎么劝动了母亲重返故乡,重返他的工厂。随后,展开凌厉攻势,极短时间,母亲第三次成为别人的新嫁娘。

正如资本的积累和输出,需要付出劳动者的血汗一样,老板给母亲开出苛刻条件:不允许带身边的一对儿女过门。母亲争执过,吵闹过,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不近情理的条款,弃离自己年幼的一双亲生儿女。

11

我幸运地被外祖母接纳,过继给大舅父做儿子;姐却不幸被外祖母拒绝,这也是后来成为我祖母的外祖母一生中惟一的过错。

姐很长一个时期,都怨怼母亲,说母亲狠心,无法理解一个做母亲的人,会抛儿弃女?

我小心翼翼向母亲提起过这件事,母亲即时泪流满面。她还说,越到晚年越内疚伤痛,对不起我和姐。母亲只作一个申辩,她一直是牵挂我和姐的。

也许,我有一个仁厚的祖母,没有姐的切肤之痛,对母亲的选择少了一份抗议和指责。我甚至宽慰母亲,说狠心,狠心的首先是老板。

马克思是深刻的,资本血腥,连亲情、爱情、婚姻、家庭都是冷冰冰的利益关系。

12

老板也就是高个子男人,其实已有一个妻子,生有一女两男。后因严重哮喘,加上腰椎脱盘,处于半瘫痪状态,她就是叹息声女人。

姐生气地说,我父亲与母亲结合,事先没有告诉有了妻子,是欺骗;现在明火执仗晓得人家有结发妻子,还要嫁,贪什么?图什么?想什么?姐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不认同。

经姐这么一辨析,我也犯糊涂了,不知道是谁的错!

我庄重请教过母亲,母亲回答,你还不懂。长大了,你也许懂也许不懂,也许半懂半不懂。现在,我不知道是否懂了:母亲,我的可怜又可爱的母亲,本体上是反叛的,在某个特定生存条件下,为了活下去和活着的改观,做出非同寻常和非同凡响的举动,并不看重世俗与流言。

姐不赞成更不欣赏我的判断,话锋陡然一转:母亲可是老板家“第一夫人”哩。我从未见姐这样狡黠地笑和幽默过。

13

母亲反其道而行之,对老板提出一个先决条件:这个家必须由她来当,由她做主。

母亲取得三项重要权力:她与老板丈夫同居主室;与老板一块和老板第一个妻子分灶吃饭;统管家庭财政。公私合营后,老板的工厂、房产等都荡然无存,只剩下现在这间居住的祖屋。老板女儿婚后,连两个弟弟也一块迁走,留下自己母亲坚守阵地。也是最后一点名分的“争夺”。

“身世秘密”揭开后,我欣慰自己是一个完全的透明体,根本不曾想到,还会有另一桩“家庭秘密”。

听着姐讲述故事,起初,我为母亲找回和捍卫了一点尊严而高兴,之后,同情心更加倾斜高个子男人的第一个妻子——那个半瘫痪女人——那个叹息声女人——那个处于水深火热挣扎中的阿姨。

今夜无眠。我躺在过道的竹床上,像夹在两个女人——一个母亲,别一个也曾是这个家的母亲的“阿姨”——的两种命运中间,一个高贵,一个卑微,一个健康,一个孱弱,一个风韵犹存,一个青春不再,以及那个不冷不热、不亲不疏的高个子男人。我年少的心沉郁起来。

14

第二日一早,所有的人都走了,又只剩下我和阿姨。

我用耳朵紧紧贴靠阿姨的房门,倾听里面的动静。是阿姨曲折起床的不顺畅声音。于是我敲响了门,阿姨要帮忙吗?不等回答,再轻轻推开门。“不了”。阿姨客气了一句,但她有所期待的眼神告诉我,同意留下。

阿姨动身到厨房,我赶紧制止她,自己径直端回一盆水,又帮挤上牙膏,拧干毛巾。随后,扶起她坐到梳妆台前。

阿姨全身一个标本样,有几缕头发还似青云一般。她如所有爱美的女子,不因自己生病而放弃,依然那样细致地梳理着。有时头部不经意向后稍昂起,我从镜子里发现,阿姨那曾饱满的天庭留下的光泽还在。坐姿弯曲,端庄依然,可见当年的教养。

阿姨伸手取镜子,我赶紧抢先递给她,正是这瞬间,看到镜框后面有一幅“全家福”照片。阿姨端详着,我的眼光也被留住:高个子男人和阿姨,他们的小儿子居中,两侧分别是女儿、大儿子,都笑意盈盈,喜气洋洋。幸福从照片中流淌开来。阿姨年轻时挺洋气的,尤其是一米六几的身段,整整高出我母亲一个头。

退出房门时,阿姨忽然开口了,听说你挺会念书,会念书的人通情达理。我点了点头,像是在允诺在保证:念书上,我一定乖乖的。

阿姨作为一个妻子,没有理由不得到丈夫的温存;作为一个母亲,她同样厚爱自己的孩子。母亲们不会索取回报,只会忍辱负重,劳心劳力,只求儿女平安,顺风顺水。因为她们是母亲呵。

15

午,我正要外出去姐单位,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钻了进来,看上去,与我年龄相仿,也是一个中学生,擦肩而过时,给了我一个抗拒的眼神。这一定是阿姨的儿子来送饭了。房间里传来他们叶韵的话语声,阿姨也会介绍我这个“不速少年郎”吗?

母亲回来后,我会对她说一句话:阿姨也是一位母亲,好好待她。还想加上一句:其实她很可怜。长大了,会懂得使用一个新词汇:“和平共处”,“相安相生”,“厚待善待每一个人”。

直到分别前,母亲都不知道,她亲生的儿子会走近阿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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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心是矛盾的:母亲爱我,极力想在短暂几天时间,做得最好,补偿我失去十几年的母爱。晚上,她常常借故撇开另两个儿子,带我上街头流动小餐车,吃上一个茶叶蛋和几片卤牛肉,这也是我自小在祖母身边最爱吃的两样食物。母亲惭愧,说算不上开小灶。但我有特别温馨的感觉。感谢久违了的母爱。

这时的阿姨,我觉得她尤其需要人陪伴,需要人照顾。能多一点搀扶她起床、如厕、洗刷、梳妆,就多给她一份慰藉。我要求自己做多一些。

阿姨名字中有一个“花”字,我就叫她“花子阿姨”,她挺满意这个称呼,每当我呼唤,她笑得格外阳光。我多么愿意她健健康康地活着。虽然没有血缘关系,但她和我母亲,和我母亲的丈夫,有割不断的联系,这不也是一个更大的家庭么?

高个子男人,从不主动给我说一句话,从不主动给我哪怕是极微小亲昵的暗示,但他也不会有任何明显不合礼仪的言语举止,更不会侮辱。可这冷冷的沉默,我总有心理上被歧视的不快。

珍藏起一个名字:母亲

1.分析论文的主题.仔细检查给定的论文命题或主题.主题中通常有一个或多个核心词.分析主题这一步非常重要,在理解了主题的含义之后,才不会离题.

2.确定文章的核心思想.看看给定的主题或命题,一定要确定要表达的思想中心.此外,您的观点不能含糊不清.否则,这篇文章将会脱离中心或一团糟.

3.确定风格,一方面结合给定主题,另一方面结合个人写作知识.例如,我擅长讨论论文和议论散文,写叙述性的文章就容易写的就像流水帐.因此,在写作之前,你必须看看这篇文章适合哪种风格,并且必须看看自己的特点.

4.梳理文章的材料,无论是考试论文还是通常的论文练习,在写作时肚子没有墨水就写不出好文章.所以你一方面需要在平时阅读,积累知识和材料,然后在考试中才会获得灵感.另一方面,在写作之前,最好对可能的材料类别进行排序以整理有效材料.

5.在起草教学大纲之前,教师会要求我们在文章前面写一个大纲,并将段落的顺序与写作前的内容联系起来.只有这样我们的文章才有连贯性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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优美作文创始人
写作方法:确定中心,写出深意。我们要着于挖掘所写事件中含有的生活哲理或找出它闪光的地方,反复思考,确定文章的中心思想。即善于从普通的小事中写出深意来。
文章的六要素要交待清楚。一件事情的发生,离不开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情的起因、经过和结果这六方面,即常说的“六要素”,只有交待清楚这几方面,才能使读者对所叙述的事,有个清楚、全面的了解。天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方可百战百胜。